实践手记｜千年壁画醒梦时，精微修复轻重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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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实习全过程概述

在山西省考古研究院为期三个多月的实习期间，我全程参与了太原市西北二环高速东汉湖村壁画墓M3-B4壁画的保护修复工作。从2025年9月1日报到开始，我便亲历了从理论学习、背面修复到正面清理的全流程实践，深刻体会到文物修复工作的系统性和严谨性。

第一阶段：学习与准备

实习伊始，我通过系列讲座系统学习了文物修复的理论基础、科技考古方法、博物馆管理与公众服务等知识。在壁画修复室，尉老师为我们初步讲解了壁画的结构、材料与病害类型，奠定了实践的理论根基。从9月8日起，以小组为单位，开始参与壁画的前期处理工作，包括拆除包装、记录基础信息、制备修复材料等任务。这些实践强化了档案先行的理念，让我意识到疏忽会影响修复精准性，因此我养成了严谨的文本记录习惯，为后续清理实践等工作奠定了基础。

第二阶段：背面修复

九月末，工作重点在壁画背面的地仗层减薄、加固补强与找平。我学习了运用2A溶液配合手术刀减薄地仗、专用丙烯酸乳液结合白灰加固地仗，以及采用筛选调配后的原壁画地仗材料进行地仗的整体补强等工序技艺。实践过程中，我逐渐能通过手感判断地仗硬度，凭借眼力观察需减薄、加固补强及校平的区域。背部地仗的减薄、加固，补强等工作，都是为了解决壁画结构的稳定问题。此阶段初期进展相对缓慢，我通过持续实践精进技术，力求将干预对壁画的影响降至最低。

第三阶段：正面清理

进入十一月，随着壁画翻转至正面，工作步入最具挑战性的阶段——画面清理。从揭除贴纸贴布，到逐步清理表面的泥渍与钙化土垢，我亲手触摸到壁画的本体，也迎来了实习中最深刻的学习与感悟时刻。  

十一月初，壁画正面的贴纸被完全揭除，一幅以马匹马具、犬类为主体的画面呈现在我面前。兴奋之余，我却发现真正的修复工作才拉开帷幕。

清理工作始于画面上的泥渍。使用裹着脱脂棉的竹签，蘸取2A试剂和去离子水，通过轻轻滚压吸附，有效去除表面的浮尘、泥渍以及原始封护的胶类。上半部分的泥渍相对容易清理，动作轻柔而连续；但下半部分，尤其是马匹下方和犬类动物形象上的大面积钙化土垢，则需要较不同的方法。这些坚硬的钙化物质与颜料层紧密相连，我采用改性六偏磷酸钠溶液浸湿脱脂棉进行敷贴，通过试剂与含钙物质发生络合反应，使其结构逐渐松动，再用手术刀精细清理。初次操作时，先在无颜料的地仗上进行小范围试验，待技术熟练、操作体系验证可行后，再逐步扩展到颜料层。

钙化土形态各异，需根据其厚度、范围、附着状态，动态调整贴敷范围、试剂用量、作用时长与清理力度，并及时清除残留试剂。当我开始尝试清理倚柱中部附着于红色颜料层的钙化土时，手术刀必须以微小的力度剔除。而且这个过程极其考验我的耐心和细致程度，一块直径不足1cm的钙化土，我往往需要借助放大镜，花费较长时间才能稳妥清理。同时，我必须全神贯注，手法轻柔稳定，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对文物表面造成不可逆的损伤。面对清理工作时，核心目标始终是在确保本体安全的前提下，通过科学的清洗方法与丰富的经验判断，最大限度去除那些遮盖、混淆原始画面信息的污染、沉积物，同时又要谨慎地避免过度清理，适当保留一定的历史痕迹与“包浆效果”，从而维持作品整体的和谐与真实，使文物既恢复清晰的历史面貌，又不失岁月沉淀的庄重感。

图 5清理画面钙化土垢

修复不仅在手上的技艺，也需要系统的信息管理。实习后期，清理的同时，我一部分重心转向了文本整理工作，这让我对保护工作的全貌有了更完整的认识。我使用CAD软件，依据建模出的正射影像，将壁画上每一处裂隙、脱落、粉化和钙化土垢等病害区域绘制成病害图。这个过程迫使我系统地、反复地审视壁画的每一寸画面，对病害的分布、类型和相互关系有了宏观把握。

此外，我整理了前期试验报告，补充和完善贯穿始终的修复日志等等。这些整理工作看似不直接接触壁画，却至关重要。它让我明白，科学的修复必须建立在准确的档案基础上。绘图、记录，这些工作让一次性的修复实践，变成了可追溯、可研究、可供后来者借鉴的科学记录。保护文物，也是保护它的历史信息与修复历史。

十一月底，实习即将结束。持续的清理工作让我对清理的目标有了更深入的认识。文物修复的核心在于保存和揭示其承载的历史、艺术与科学信息。对于壁画而言，钙化土垢等污染物严重遮盖了画面信息，且其物理化学性质可能在未来对环境变化更为敏感，存在潜在风险。因此，清理的目标是在确保本体安全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去除这类有害遮盖物，使画面信息完整显露。

同时，修复也需把握“度”的平衡。我们追求的并非绝对的“焕然一新”，而是在去除有害物质后，适当保留文物的历史痕迹，维持其整体的历史真实性、完整性。

二、心路历程

回顾整个实习，我的心路经历了几个阶段的演变：

初期：敬畏与生疏

刚接触壁画时，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工具拿在手里仿佛有千斤重。害怕犯错，担心自己的不慎会伤害这件数百年的文物。筛土、记录、减薄工作，这些重复劳动让我体会到修复工作的基础在于耐心与细致。随着背面修复的持续推进，手上动作日渐娴熟。我逐渐沉醉于修复的奇妙过程，并在团队协作中自如地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后期：思考与责任

进入正面清理阶段，特别是面对坚硬的钙化土时，我逐渐养成了独立思考的习惯。我不再机械地执行既定流程，而是主动追问：为什么要这样处理？有没有更优的方案？这引发了我对文物修复的深刻反思。

修复行为本身，是在保护与干预之间寻求平衡，是在通过修复手段最大化文物的价值。无论是加固补强以增强结构稳定，还是清理以呈现信息，其根本目的都在于延长文物寿命，并保存和传达其核心价值，历史、艺术、科学等。我们的工作，是在遵循真实性、完整性、最小干预等科学原则的基础上，通过严谨的实验、记录和操作，在当下做出最负责任的判断与处理。我更加理解了，修复中的每一个判断，都关乎着文物能否将其承载的历史信息与价值，安全、真实地传递给未来。

三、结语

这次实习让我深刻认识到，文物修复是一项融合了科学、艺术与伦理的复杂工作。它需要严谨的实验数据支持，需要精湛的手工技艺，更需要一份对历史的敬畏与对未来的责任心。壁画不会说话，但它通过每一层地仗、每一片颜料，向我们传递着古代匠人的智慧与时代的印记。我们的任务，不是让它焕然一新，而是以最谦卑、最谨慎的方式，延长它的生命，让它在未来依然能够诉说自己的故事。

感谢实习过程中各位老师的悉心指导。这段经历不仅提升了我的专业技能，更重塑了我对文物保护的理解。我将带着这份敬畏与思考，在未来的学习与工作中继续前行，做一个既懂技术、更懂文化的文博人。

文字来源：尹卓越

图片来源：文保修复实习队

一审：魏　娜

二审：王小娟

三审：高大伦